• Zhang Jue Long

《呼吸之間》


F在清晨醒來,聽到在隔壁工作室正埋頭苦幹的我。


走下了那每個夜晚都精心擺放,似乎深怕自己會跌落,於是左右兩邊,到腳下,頭上除了睡著的,還有左右耳朵兩側和雙臂環抱著的至少十個大小軟硬不等的枕頭的舒適的床。


“W我做了奇怪的夢。”

F站在工作室的門外,我把重節奏舞曲音量大約在母帶處理前階段-3db的 K240耳機摘下。


“是怎樣的夢?”

我展開雙手以擁抱之勢走到門外迎接清晨的F。


我們經常就這樣開始我們的一天。


“我被一輛載滿了狗隻的客貨車追,狗很兇猛狂吠,我跑進了一條狹窄巷子,然後那裡邊也有很多的狗,很驚慌又不懷好意。”


看來大概就是一場不太令人喜歡的惡夢。


“好吧,我们准备一下,要到外面早餐?还是你弄点什么?”


F在工作室里乳白色沙发上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好像有继续睡下去的决定。


那是在接近七点钟,我已经埋头工作约三个小时后,需要一杯热饮料温肚子的时候。


凌晨四点钟在案头写的诗。


《簡約生活》

當觸及生命妙不可言處

心滿意足的嘴角

馴服了傲慢與懊惱

多幸福

當一切變得如此簡單

告别了

瑣事和困擾


我經常會這樣的思考,音樂世界裡就像海洋一樣;雖然大多數都只看到海面上的波浪,但偶爾我也會幻想深海裡面的景象。


除了小魚,應該有大魚吧?很大很大的那種魚,大到會令人覺得大魚的呵欠馬上就會把我吞沒的那種大。在大魚身體裡面,甚至觸碰不到尖銳的牙齒,身體沒有一點損傷,然後在漆黑的神秘的有一點血腥味的但又不是一貫死去的餐桌上的魚隻,或菜市場裡那些預知自己時日不多,已經不想掙扎聽天由命的可憐又可愛的活著與死去沒有分別的魚兒的那種腥味。


硬要說明,其實更像平常在報章上,網絡上看到的人們在爭權奪利的畫面,看了總讓人鼻子緊縮,嘴角往下裂開一陣。


希拉蕊和川普之間沒有血液奔騰的情節,但總讓許多人血脈沸騰,這說不出話快窒息的感覺,猛烈呼吸,還是可以救回一命的那種噁腥。


我摸黑在這我沒有到過的這空間。


在急救室裡看著自己被圍繞著,像太陽般猛烈的手術台上的光,幾乎成為我看見的最後一道光芒。靜默又緊張的氛圍裡,我的脈搏寂靜的淌著血。


我只能眼睜睜袖手旁觀看著,因為束手無策。真不像是那傲慢的自己。


這冰凍的空間和我現在的軀體一樣,本來就壯志在心,幾乎都很投入的在工作和夢想中,也曾因為不顾健康死活超過四十八小時不眠不休而沾沾自喜。如今在生死邊緣才感到慌張是多麼多餘的情緒,那躺著任人魚肉的確實是自己。


沒有動靜,但我仍然有思緒,不自覺的在顫抖著。


“做偏門哪裡需要想那麼多啦?”對著我的兄弟Mark我這樣說。

“大哥,少喝一點吧,這樣對健康不好。。”Mark是一個很善良且沒有談過戀愛,懷疑自己是同性戀但喜歡看日本AV的男孩。

“現在是好命時代,每個人只關心享樂,搞藝術和黑社會都像企業家。。努力賺大錢吧。。到處都是一堆騙子。。”香菸啤酒最能安慰掙扎浮沈的我們。


我從夜場DJ變成放貸生意老闆得力助手。


馬來西亞黃潮那麼多號以後,感嘆這國家就缺一個革命英雄,那個即使面對煙雨槍彈,隨時失去性命,也站在最前線捍衛國家權益的革命家,而不是貪圖個人利益的政治家。


這是一個比世界大戰更恐怖更混亂更荒謬的年代。


阿聰嗜酒如命,在酒吧喝酒比賽得過全場第一頭銜,對於可以成為該酒吧貴賓招待的獎賞,他真的拼命了。


“想不到這傢伙平時喝酒自誇世界第一,卻也是我們當中第一個先走掉。”朋友們在堪稱人生必然的聚會告別式裡聚首談起了阿聰生前的點滴。


裡面偶爾有我也在現場,更多都是在談話裡得知。


“我們這班朋友,不知不覺到了四十歲不惑之年,是不是即將在歲月裡和朋友的死亡中明白什麼?”


“酒和女人好像是來奪命的,腎臟虛脫啊,哈哈哈哈。。。”


“即使最悲痛的事,也給了生命啟示。”


我把桌上最後一口菊花包裝甜水喝完,離開了這無法開懷也不是特別哀傷的聚會。


沈沒在無盡的黑暗裡,我感覺自己像被埋藏起來的那些國家機密,也許只有某個人知道真相,或有參謀,但機密即使正被扭曲著,但我相信一定有重現光日的時刻出現。


我在這樣的漆黑中,憑直覺,像酗酒的步伐,漂浮遊走在這沒有道路沒有生息詭異的空間,偶爾觸碰到濕黏表面,輕輕踩踏,害怕直接觸摸,沒有特別的聲音,除了自己呼吸的聲音,也像有另外的人在大力呼吸的迴響。


多希望此刻奮力張開的雙眼,可以發射出亮光,讓自己在這看不到希望的漆黑裡,看看自己的身體和冰冷的雙手。


心跳急促得像快爆裂。


隱約有股神秘的力量,把我的恐懼和好奇拉扯得讓身體全身肌肉幾乎都僵硬起來;我在不知該停留與否情況之下,身體不由自主的繼續向某個方向前去。


我不能接受我自己已經死去,即使我現在不能確認我現在是不是還存活,我在靈界還是依舊在冷漠的瘋狂世界?



是什麼促使我來到這莫明的空間,是不是我曾為了多賺一些錢,做了損人利己的事?還是曾經和一些女生發生的關係,因此得到報應?也有好多次衝過已經泛紅的綠燈,也經常超速行駛在公路上,會不會是和我小時候偷了哥哥姐姐們的錢有關?經常到媽媽錢包不問自取,也算偷嗎?曠課撒謊,任何情況都不可以太真實啊,那些撒過的許多謊言,是不是讓我來到了這地方?


回看自己一生,沒有殺人放火,即使路見不平了,也沒有挺身而出開罪了別人。


還算是一個平凡不過的人啊。


“W,W。。”彷彿有人在呼喚我。

我看見一個身上發射著微微的光的老人。這不就是我逝世多年的公公嗎?


“你也來啦?我來接你,跟我來。”公公那溫柔慈祥的眼神和緩慢語調依舊,我害怕但也不得不跟上。


“看見往生者,聽到往生者的聲音,這是從沒有過的經歷啊,是什麼情況啊?”

緊繃得在接近精神崩潰的邊緣,心裡一直冒出“我沒有死,我不想死,我沒有死,我不想死。。。”


在漆黑中像跟着螢火蟲微光一樣的跟著公公,我們來到了一間規模不是很大,一張開會用的長桌子,投射機,潔白的投射銀幕,足夠八個人入座,就像一般上創業草創時期一樣的簡陋會議室。


我被吩咐坐了下來,公公走出了會議室,同時一些人,大約七八個好像認識與不認識的人也走了進來。


“W你好嗎?”姑姑還是很親切的用福建話向我問好。這是四十多歲時候因患上乳癌逝世的姑姑,很善良的沒有結過婚的女人。


不可思議的這是怎樣的夢境,為什麼都是往生者,是靈魂嗎?


那些發著微微的光的人們當中,有些是我不曾見過的很老的老人,還有幾個大約五六十歲左右的男女,都一直對我點頭,微笑的看著我。


我一直感覺很冷的在冒汗。


公公和一個穿著白色襯衫,繫上黑色領帶,看上去很嚴肅的男人走了進來。


“W你已經死了,這些是你的長輩祖先,你將在這裡跟他們一起。”

男人坐上開會通常是主席坐的長桌兩端背對著白色銀幕,面向著大家的主席位然後這樣說。

“人死了,會分配去不同的地方,受刑的地獄還是天國,這要看你生前做過什麼才判決。”


我和往生親屬們都安靜的在聆聽。我完全没有概念現在是怎样的状况。


“我們來看看螢幕上,你的人生片段。”


我往門外看,也有一些人佔滿門外的走廊,有兩個男人就站在門邊。

“你所有往生親屬都來了,要看你乖不乖。”沒有一點笑意,頭油把頭髮弄得很光亮黏貼的男人看著我說“你生前生活那麼多阻礙,都是冤親債主在找你麻煩,就是這些你現在看到的人,你有冒犯他們嗎?”


“。。。。”


忽然會議室裡燈火熄滅,陷入一片黑暗當中,投影機的藍紅信號光閃爍著,彷彿我將目睹一次我沒有刻意要記起的人生,但就是我親身上陣主演的人生電影。


我看到銀幕上媽媽把我抱起,在一間我沒有印象的房間裡,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隱約看到疲憊的媽媽年輕的模樣,偶爾臉上也帶著溫柔的眼神和淺淺的笑。爸爸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接過了在媽媽手中的我,我不記得爸爸曾經這樣小心翼翼的懷抱著我,嘴裏泛起難以壓抑的喜悅,還一直對著我張大眼睛咧嘴開心的說話。


體積比一般嬰孩還大一些的我,漸漸扶著床邊站立著,開懷的對著爸爸媽媽大笑,應該是第一次想要用自己身上的力氣,站立跨步的階段。穿著白色衣物,在領口有一個紅色的別針,應該是媽媽去求平安的神符小錦囊。沒有穿褲子,在房間裡的我的親屬們也一同欣賞了我的小鳥和屁股。


畫面的片段和節奏很快,像已經被剪輯的電影預告片,就這樣沒有聲音的,很清楚的交代了我的人生經過。我們當中一定也有用很驚訝的心情,看著銀幕的我,一些是我沒有記憶的,一些是會讓我感到慚愧的。


畫面裡媽媽哭著走進了房間,這大約應該是我對媽媽說了不該說的話,讓媽媽傷心的那一次,我記得是除了功課經常讓媽媽擔心,怕我學壞,怕我長大成人沒有出息的種種內心的擔憂以外,那是一次我看過媽媽為我流眼淚最傷心的一次,因此還整個禮拜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話。


現在看著,依舊感到內疚。


我在大約十五歲時候住了十年的舊家客廳,還可以看到當時最喜歡躺著看電視的青白線條布料縫製,枕頭式與木料骨架組成的老式沙發,還有爸爸的老唱機和喇叭,牆上懸掛著幾張家庭成員還很年輕的全家福照片。在桌上媽媽的棕色錢包,我在裡面偷了幾十塊錢。


感谢爸爸妈妈自小的管教,即使只是偷了幾十块錢,都有種羞愧的心,假如是過百,千,萬,億元?我無地自容。


我偷偷瞄了一下一起在看著銀幕的房間裡的人們,除了門邊兩個男人在交頭接耳,其他的都很專注的在看。


我好像意思到什麼不祥的感覺,更貼切的說,就好像越來越多令我心虛難為情甚至無地自容的事跡也即將暴露在銀幕上。這跟在我還沒有來到這裡之前,總會面對算命師傅神準預測或有靈通能力的人,在我和女友面前,即將神準拆穿我不為人知的一面的狀況雷同,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神準有沒有神通,但每個人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深怕就這樣被拆穿,即使只是一些很私密的個人的習慣,沒有冒犯別人,也不會是犯法的事,每個人總有私隱,不是嗎?


比如青少年時期,不喜歡沖涼那麼無聊的事,但總是在浴室呆上很久,應該每個青少年都做過這樣的事。青春期的展開,當時候總不知歲月無聲無息,不可能為某件事或某個人停留,最多,我只看過有許多很喜歡回憶的人,讓自己的思緒停留在某年某月某一天,可能是一件快樂的事,但總有一些難以釋懷的事,一些忘不了的人。


每個人經歷的生命,都是一幕幕不同但都很相似的片段,回想自己的一天,大概就是這樣千篇一律的。


早上心不甘情不願的起床,偶爾也有充滿朝氣的時候,但也只是希望可以鼓舞振奮自己處在納悶的日子裡的不自然的動作;匆忙準備,路上越來越多的車輛,分秒必爭的上班狀況,慘烈的是遲到一分鐘也被斤斤計較的爭論,限定時間的午餐,帶著疲累的身心,還要跟車龍在回家前的硬戰。回到所謂的家,除了上網,好像這世界真的只是多了一個無謂的人。


一天中大約這樣,一生中應該就只能這樣。


那些網路裡的美食,世界上的美景,和口袋裡僅有的現金,讓生活很糾結,想要義無反顧的去完成人生的追求,無奈太多的後顧之憂。


事到如今回看自己簡短的一生,來到這個地方,純屬一場意外,連自己現在也沒辦法接受,到底我是不是那男人所說的我已經死了。


“你的一生還蠻精彩的喔。”那男人看著手上的一些文件,眉頭深鎖。


跟大家一起看著真的會讓我無地自容的畫面,那過目難忘的跟女生在房間裡的情節,會讓人沮喪的為了謀利而損人利己的情況,我退靠在椅背,感覺慚愧又緊張萬分的,也不敢完全敢把那我主演的人生回看。


雖然也有見義勇為的事,比例上相對的少,在愛情裡,友情與感情裡不顧一切,傷害了許多生活裡相續出現的人,當那畫面被翻閱,我忽然想起有人這樣說過“人在做天在看!”好像是真的。


會議室燈光亮起來,銀幕上跟我腦袋一樣呈現一片空白。


所有的人都靜靜的看著我,好像在打量什麼似的,那種脫光光被一覽無遺,像考試成績單滿江紅不敢面對父母的忐忑心情百倍以上的難堪。我不敢直視他們,當大家看過了那些原以為沒有人懂,但確實現在也不得不承認的感到羞恥的過錯,自己也很無奈的像犯人被證據馴服得無可抵賴。


我不知道為什麼假如我真的死了,這一刻,會來到這樣的地方,跟這些除了一些,大部分都沒有見過的“親屬”一起觀賞我短暫的一生,許多當時候在做,也覺得是不好的事,對父母的不敬,對感情的不忠,我的所作所為,甚至我當時的內心思考,也一併被紀錄了約二十多分鐘的快播畫面,會讓自己這當事人會越看越羞愧的畫面。


記得有一幕,我在一群孩童中,手拿著禮物在分派給大家,那是一次跟隨友人去探訪孤兒院的情形,當這一幕播起,我看到了望著銀幕上的親屬們都露出了喜悅的樣子,好像多希望我多做這樣的事情,好像這樣的看起來很普通的事,沒有利益的事,才會給他們帶來認同感,而當時的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只為利益,即使在愛情裡,也只有造成更多受害者,我的狂妄目中無人,在這些沒有聲音的畫面,看了不至於咬牙切齒,但一定讓人大失所望。


所有的人靜靜的看著我,也看著那男人,好像要被審判似的。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的緊張起來,這是不是要審判下地獄上天堂的關鍵?我現在是在地獄入口嗎?我真的死了啊?


曾經想過死掉的人很好,一走了之,一了百了,不需要再負擔任何責任和債務。在二十多歲因為信用卡債務和各種的貸款,汽車房屋貸款,而讓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當時候在想,我只是二十多歲,才剛剛開始新的人生階段七八年間,就讓我疲累不堪,這成年人的現實生活,要負擔那麼多那麼長,我要怎麼活下去呢?


也曾想過用自己可以接受的方式死去。那是在最無助的一個階段。


感情的破裂,事業的失敗,無力償還的債務;那時候,世界是黑暗的,聽到世界末日即將來臨,是多麼興奮的期待著,既然我自己活得不好,我也希望這世界的人跟我陪葬。


不知是誰教會我,好像不同的人都在不同時候對我說過“要開名車,才有氣派,才可以結交高等人,要住大房子,才顯示自己的成功,用劣等物品跟乞丐氣質很接近,活著就是要賺多一點錢,有錢才有女人。。”這樣的價值觀。


我踏入社會所知道的成人世界原來是這樣,感到抗拒又興奮,有種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衝動要去展現作為一個成年男人必然的爭權奪利,而我也不得已的融入了這樣的圈子,也確實賺到比同齡朋友更多的金錢,買車買房,那些債務就是這樣不知不覺的揮散不去。


我的生活就是那些有錢有朋友有酒有女人的生活,“人不瘋狂妄少年”這當時候朋黨裡都當作座右銘,這樣的價值觀,連父母兄弟姊妹也失望得無法認同,白天就像冬眠的熊,夜晚就像覓食的狼一般的活著,錢從各種不正常的手段弄來,這樣的日子當時真的覺得好像很不錯。


這些現在坐在會議室裡,在靜默中,我自己內心的回憶錄,自己的旁白,是銀幕上沒有記載的畫面,但卻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過得很好,有沒有心安理得。


假如我現在真的死了,不就已經完成了我當時想一了百了的願望嗎?活著很累啊。


假如我生命沒有在最低潮時候遇見F,單純善良的F,看來我已經早就來到莫明其妙的這裡,我忽然很想念F,我知道她現在一定很慌張,很想我了。


那時我枯坐在大眾銀行暗紅色軟墊辦公樓用的椅子,似乎生命已經到了世界的盡頭。


身邊的死黨兄弟不是消失無影無蹤,就是在追討我欠下他們的債務,我的世界忽然沒有朋友,沒有親人,都是很現實的人,怕被牽連的似乎把我當著患有致命傳染病患者看待,在微信朋友圈裡散佈這讓我難堪的實況,車子房子被銀行沒收,電話打不出,除了身分證,可算是一無所有。


我在椅子上,摀著臉,痛哭起來。


F的出現,想起來,是如此戲劇性,像電影情節般,說出來,大約沒有人可以理解,也不會相信,這是真實的存在著,像天使一般降落在一個無助的人身上。在一個星期裡面,F給予所有我急需要的幫助,這樣的救贖,我的知覺告訴我,不是人的境界可以解釋,也不是一般上的人可以做得到,這樣一個無緣無故的經過,而無怨無悔的奉獻。


債務清還,內心的無助感和無力感幻滅之中完全消失,我像變成了另外的自己,因為F,我決定以全新的形式再活一次。


F說話不多,總是溫柔微笑的默默在進行所有可以讓我解脫的事,大約知道她是有大量遺產或財產的三十七歲的失婚女人,丈夫應該是過世或是離婚,這從來都沒有聽她說過,而我也不會去過問我們之間沒有說出但明白的默契。


個子嬌小,心地善良,像一個學院畢業生,我不知道她憑什麼直覺要幫助我,我們在同一個月份,也住在了一起,就像情侶一般的,像夫妻一樣的生活著。


我的世界像歷經大災難後僅存的植物絕處逢生,黑暗以後的陽光真的重臨了大地。


白天F會指引我走向更貼近內心價值和幸福的方向去邁開我的人生“不如你寫寫東西,再玩玩音樂。。”F喜歡靠著我的右肩,雙眼偶爾望著地上,有時是天花板,去思考我可以做的所有事情。


我點頭呼應。


夜裡F會鑽入棉被裡,給我最溫柔的男人的需要,我也以一個男人的姿態,沒有讓她失望的,用原始的愛去征服一切,我感覺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堅強的男人。


我彷彿找到了心中的人生幸福方向,沒有憤怒,沒有債務,沒有活在別人的壓迫和監視裡,那種自由的感覺,我漸漸明白,錢給得到的快樂都很短暫,真正的快樂和幸福感,像此刻即使站在生命重新點燃的一無所有的現在,內心也感覺如此安穩踏實;原來失去一切以後,讓我感覺什麼才是真正的富有。


早該知道在生活上,需要的東西其實不多,想要的東西卻不少,這樣生活意義失衡的情境歷歷在目,揮霍無度,罪有應得。


“對於你在生前做過的一切,你有什麼東西要說?”那男人對著我說,其他親屬也在洗耳恭聽。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像莫明其妙的來到這夢幻般的恐怖世界,我什麼時候可以走?”我有點不耐煩的想要爭取離開的機會。

“你已經在十一月二十五號晚上公路意外死亡了,你已經回不去人間,這裡是靈界,這些是跟你生命有關聯的親屬,他們也有權力判定你接下來的路途。。”我無力掙扎,也不能接受,也完全不明白。

“我要怎樣回去?”我極度壓抑以後的吶喊,把整個會議室氣氛變得緊張起來,門口忽然多了更多人擠進頭看熱鬧。


坐在那男人右側的姑姑“W 我知道你一定不能接受,但這是事實,你已經不可能回去人間,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過,你不要傷心難過。。”


我因此嚎啕痛哭起來,好像全世界的悲痛都降臨到自己身上的那種悲傷,我無法接受這樣的一刻,我的嘴裏呼喚著媽媽和爸爸,眼淚和扭曲成不成樣的臉孔幾近沒有聲響的呼喊著。


不是說好重新生活了嗎?我也想到要好好孝敬父母啊,也想跟F生個小孩,要組織一個幸福的家庭,我已經準備好迎接我的未來啊。。。


會議室裡的人逐漸的走出門外,留下了那男人,公公和姑姑。


“人死後,假如生前做太多壞事,親屬沒辦法替你求情,你就要下地獄去接受永無止盡的懲罰和折磨。”那男人對著這空蕩許多的會議室說“假如一生都在做好事,相信有靈界的存在,相信神明,有信仰心,那麼就有機會上天堂。。。不妄作非為,至少不會受苦。”


“他是做了很多不是很好的事,但是他有想過改變,也在悔改當中。”姑姑像在替我說話了。

“小時候的他很乖巧,成績也很好的,我相信只是一時的迷失,沒有遇到好人把這孩子教好。”姑姑在我小時候短暫住過我家,那時還有年輕的爸爸媽媽,兄弟姊妹,是很快樂無憂的時光。


公公不發一語,眼睛與臉部肌肉嚴重下垂,動作很緊張,神情很淡泊的,靜靜的看著大家。


“我現在在哪裡?”我情緒波動以後,唇上顫抖著想輕聲說話,卻控制不到力度的把話說得太大聲,蕩漾的聲音把空蕩的會議室顯得更空空蕩蕩。


“你現在在靈界,人間還有人在搶救你,你的靈體在醫院。”那男人推了一下眼鏡框說。


“我要怎麼回去?我還可以回去嗎?”我在爭取生命可以復活的機會,為的就是F,還有在心裡一直很多虧欠的爸爸媽媽。


在這短短的幾個月,我的人生戲劇性的變成一無所有,看到了人生的希望,最後還是來到了這裡,這裡就是我靈魂終點站嗎?為什麼我已經離開了我,我現在只是我的靈魂,但我的思想還是沒有間斷,還是跟死去之前一樣,一樣會想念,一樣會牽掛?假如真的復活,我又要怎麼繼續的生活?我的人生,到底因為什麼要再次的復活?死不是解脫嗎?生活不是很無奈嗎?


我在生前想過的各種自我了斷生命的事,是以為死了以後,就一了百了,再也不必在已經搞得一塌糊塗生命裡延續自己的痛苦,死後也就不會再痛苦,即使知道在生的我的親友們會因此而傷心一陣,但那是我不在乎的事,我只想在當時解決我的痛苦,就像忽然失去電源的城市,就此漆黑一片,留下的唏噓和謾罵也會在某個時候忽然世界亮起來以後漸漸淡化。


透過那男人描述的,還有一些親眼目睹的畫面,看來死去以後下地獄這件事在我面前呈現是千真萬確的。那些還在等待審判,飢餓好久,瘦得臉部兩顴突出,眼球也突出,眼皮內收像隨時就要跌出且不成比例的身體,頭髮因沒有修剪而隨時間胡亂生長看似魔鬼的死者靈魂,我難道要這樣在這裡不是沒有意識的,而是有意識,有知覺,有掛念的,不是我以為的一了百了的,而是更痛苦的,在這裡承受那男人所說的永無止盡的煎熬?


想到這裡,我不得不做最後强烈的掙扎。


“我要怎麼回去?我還可以回去嗎?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完成”我哀求的聲音被自己壓抑的吶喊著。


可以想像得到,假如父母知道我已經往生的情況,一定悲痛非常,雖然在許多我的私事我都採取不需要他們太擔心,或應該說,不要管我的事情那麼多的比較霸道的態度,性格上對於親人,我是非常硬朗且冷靜,應該是冷漠的一種表達,實際上,每天我最惦念的,就是我最敬愛的父母。


好幾次我觸碰到可以馬上讓自己財富萬貫的機會,涉及的工作層面被同業喻為更『高等』的,在我們這樣的圈子,最多我只是放高利貸,其餘如毒品,女人,賭博,我都不涉及,是因為我知道當我走向偏門生意,是為了更快的賺到錢,但不想因為賺更多的錢,而把父母從小就給予的價值觀完全否定,因為還一絲絲對父母的尊敬,即使在這樣的圈子混生活,但我始終有自己的原則,我不可能是別人眼中的孝順兒子,畢竟父母也不會在親友面前提起我了,也不會是一個聽話的孩子,但,我非常感激也尊重我的爸爸媽媽。


此刻確認假如我真的回不去了,我最難過,就是父母為我的難過。


“偉,吃飽飯再回去。”媽媽對我說的話越來越短,經常看我回家一踏入門口,第一句話,都包含了我的即將離開,我每次的匆匆回家,然後匆匆離開,有時是不告而別,這一次,我真的回不了家了。


“現在報上經常看到槍殺案,你不要得罪人啊”髮絲斑白的爸爸拿著報章,想要跟我多談幾句,我總是安靜的不發一語,就當作最好的回應;天花板上的乳白色風扇吃力的在打轉,俯瞰坐在客廳沙發上的我和爸爸,在許多這樣的白天和夜晚,我們都沈默著,沒有興高采烈的談話,但誰也不想因此離開,就這樣默默的互相的存在,不是刻意陪伴的一種守護。


“一切會好起來的,相信我”F總會這樣安撫我。

“沒有錢已經很辛苦,被追債更痛苦”我經常會不知不覺的又陷入自己造成的痛苦裡。

“反正錢可以解決的都不是大問題”想起F的樂觀,自己都備感安慰,有種想一生一世依偎著這樣的安全感的決定。


想起F說的一些話,確實有道理,現在我在死亡裡的世界,好像即使錢,都挽救不了我的生命了。


沒有試過跟自己對話那麼久,這是在死亡這一刻來臨之前我沒有對自己做過的事,好像活著經常就忽略了什麼,明明已經活得很孤單,卻連自己也冷落了。


現在終於真的可以『一了百了』了?還是有更多的痛苦要承受?


我很少被『想念』這件事困擾,現在呆坐在漆黑的房間裡,不覺得肚子餓,也沒有口渴,但就特別想念爸爸媽媽,還有F;我是不是已經知道,或這樣說,我承認了有一種愛,是如此安靜又深刻,是那樣的無怨無悔,而當時就那麼的理所當然。忘記了自己除了攝取,也可以釋放這樣的愛,這時候的懊悔,即使眼裡沒有流出眼淚,但心底已經痛得很疲憊,正如佇立在濕漉漉的雨夜裡,這些最愛我的人的眼淚就像雨水一直猛烈的傾瀉,不能靜止。


生命就在呼吸之間,生活都在愛的裡面。


沒有那一份愛,我想我不會掙扎想回到過去,假如失去是為了明白曾經擁有,那麼是誰給予我這樣的一次極端的無可挽救。


“不要等到一切來不及。”記得爸爸曾經這樣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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